偈    语

    

      年少时心如浮云，意气风发，什么事都喜欢凑热闹、起乐子。听说湖南邻县有一个很灵的“神算”，看事看人非常准，有不少人曾得到过他的指点，于是在一个无聊的星期日里，约三四个好友，高呼乱叫的骑着单车去碰碰运气。

      土砖房里，一个五十来岁的干枯老头，便是神算了。我们说上来意，奉上香油钱，对着昏暗油灯前的菩萨拜上几拜（其实那不叫拜，若干年后我才知道拜的规矩），便一个个抽签、看手相。轮到我，“神算”在我脸上端详了一会，又看了看我的手，然后递过签筒，要我抽一枝签。

      拈起签筒，满不在乎的摇了摇，递过一枝。

      “丘壑三千丈，桃花四五枝”他迷了一眼自言自语的说。

      满口胡言！我内心很是不忿，在一片笑谑声中，掉头便走。

      “信不信由你”，我再送你几句偈语：“慧根空自有，定力半分无。宦海多险阻，向佛是归途。”一声叹息在身后想起。

      用笔记在纸上，与朋友相向笑了好久：因为在一家公司里打工，根本与“宦”字搭不上边，颇为那几个香油钱不值。

      笑过了，也就把那偈语忘得一干二净。若干年后，我进了公务员系列，偶尔翻开书本，看着那从中掉下的陈年旧事，一时竟怔住了。当时一帆风顺，也没当回事，却留了个心。可此后两年，经历了很多是非，竟隐隐然有被言中的迹象，欲进不能，欲罢不甘，很是迷惘傍徨。那几句话就象一根刺，时时卡在心上，难道我真得出家做和尚不成？经常自觉不自觉的问自己。没事的时候也拜读一下佛经，虽然觉得广博精深，却也看不出什么前尘后世来，一直郁郁不安。

     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。一次出差到江西，刚从温泉洗浴出来，让我大吃一惊的是竟然又碰上了那个神算。他阅人无数，肯定不记得我了，我也故装没见，却被他从身后面拉住。我犹豫不决，最后在劝说下还是抽了一枝签，却是：“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”。落拓人生，甘苦自知，如此签语，真是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  “上上之签！”他拉着说，“看你红光满面，天庭饱满，地角方圆，是大贵大富之相，我来帮你好好看看”。说罢就要拉我坐下。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暗察我反应的余光，我一下子触动心灵，顿时明白，原来算命抽签不过是善于察颜观色，以人生阅历对付无知年少罢了。所谓红光满面，是刚从温泉浴室出来，天庭地角之说，更是无稽，又没有做过整容，自己这付尊容难道与前几年大不相同？而他眼中的那一丝余光，正是在暗察我这一身“行头”。连忙阻住他，哈哈一笑说：这签不解也罢，你摆了一世的签摊，为何不知今天出门不顺？若非风正帆悬，你怎么从湖南诓到江西来，还是找别人发财罢。说罢心下释然，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  那折磨了我几年的“偈语”一朝化去，顿觉心怡情畅。人生在世，进退自然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，命运只不过失败颓废者的托词罢了。只要肯努力，总会在人生的道路上留下些什么，岂是一句签语可以左右的，如果就此随波逐流，说不定真的会应了那“偈语”。